遇兰极缓极慢地转动眼珠子,一分、两分…终于,眼前出现了那张惊吓了他的豪阔形貌!
“哇啊—!”赵遇兰迅速地抓紧被子缩到床的里侧,惊恐地看着眼前的男子“你、你…想干嘛?”
男子低声叹了口气,默默地后退几步。
赵遇兰吓慌了,那一切根本不是梦。一直以来,帮他打理书房暗递情愫的根本就不是个美貌狐女,而是眼前的英伟丈夫,这…这…他居然还写了一堆字笺放在案上表达情意,那种行径会让眼前的男子么想?而他又想对他做什么?
现在赵遇兰只希望眼前的狐没读过诗经。
可是他接受了他送的果子,更回赠过一篇“静女”以谢美人之贻…这不就跟老人说的故事里,有狐戏一女子,时以簪环果饵等相赠,则人皆不怪狐,反而以女子自甘评之的故事一样吗?那…这…倘若眼前这只粗壮的狐…“男”想对他做什么,他也没办法,手无缚鸡之力的弱书生,怕是只能遂其所污了,而他还没处哭去,毕竟就天理人情而言,他是站不住脚的。
男子脸上泄出一抹苦笑,随即开口说道:
“你以为我是个美艳女狐,是不是?唉…”一声深长的叹息,流露无限欷嘘“有美一人,清扬婉兮,是吗?”他背转过身,推窗望外,有半月高挂树梢“纵我不往,子宁不来?…邂逅相遇,适我愿兮…”缓缓背诵着赵遇兰所赠的诗语,男子的语气里有掩不住的无奈“你一直想见我,却没想到我是这个样子吧?呵…殊不知我但望与子偕臧,却是不能啊…”与子偕臧是他赠他的那首“野有蔓草”的最后一句,意思是希望两人能各得所欲…意欲以此赠答,对方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。
而那低沉嗓音中拖长的语尾是掩饰不了的遗憾,赵遇兰听了,脸上不禁一红,因而沉默,只因那份殷切的情意装假不来,一时竟让他心为所动,萌生些许悦怿。
“这些是你送我的字,现在还你。”说着,男子自怀中掏出一卷整齐地卷好的纸,其上还系以彩绳,看得出珍惜。
话声隐没之后,男子的身影也跟着消失在赵遇兰眼前,而宁静的夜里有风拂过,赵遇兰觉得,那阵风里带着心伤的气味。
第二天赵遇兰就忙忙地要找地方搬迁,这件事他托了相熟的邢秋圃代为筹办,而他自己则忙于整理行李。
他将书本笔砚放进书箱里,正搜寻着还有什么东西没有收拾的时候,却见到一张纸自梁上落下,飘飘地平躺在桌上,被阳光照着。
“彼泽之陂,有蒲与荷。有美一人,伤如之何!寤寐无为,涕泗滂沱。”
见不到他,他真的这么伤心么?赵遇兰想着,随即懒懒地放下手中纸笺。
他觉得,他好象不该这么急急忙忙的就要搬走,这样急于搬离犹似逃难,岂不伤人?毕竟,他对他似乎没有恶意,昨天他的昏厥正是个大好良机,但他却没对他做什么,可见他遇上的不是一个无行的狐怪,他如此尊重自己,亦见情意非虚…而他的幻想破灭更怪不到对方身上,是他自己一厢情愿地认为对方一定是个美貌女狐的…
那间,赵遇兰觉得自己好象听到了一声叹息,在他耳边萦绕不去…
不知不觉之中,赵遇兰竟打消了搬迁的念头,继续住了下来。
而后,书房照样是日日洁净,瓶有花砚有墨;夜里风冷,窗便关上了;睡得不严密,被子就盖上了…每一个动作间,赵遇兰都感觉有一股甜蜜愉悦渗透心房,他是这样乐于为自己整顿一切…面对这样细心的呵护,赵遇兰无法不感动。
但是,自上次之后,他再也不出现在赵遇兰眼前,许是怕再次惊吓了他吧!而这分体贴的心,总让赵遇兰惶愧不已,兼且心中更添一层喜悦。
这样的细心熨贴,即便女子怕也难及其一二吧!无关兰心蕙质,全是情意真挚所致…他几曾让人如此心系念念过?赵遇兰想着,胸口微微一热,微笑浮现唇边。
夏暑就在这平静的气氛里流逝,眨眼间,已经是入秋的天气了。
试期将临,赵遇兰更是打叠起精神埋首书卷之中,每日念书的时间也长了。这一晚,赵遇兰在书房中点着头儿打瞌睡,忽地一件衣裳披上了肩头,赵遇兰猛地惊醒,伸手抓住了盖在肩头上的外衣,转头四顾,仍然不见踪迹。
垂下的肩膀形容着欷嘘叹息,赵遇兰闷闷地低下了头。半晌,他抬起头来,轻声说道:
“为什么还是隐着身形?我…你是涕泗滂沱,可我也是辗转伏枕啊…”辗转伏枕…?隐着身形的狐一直在这室中陪着他读书,因此这话声虽轻,还是一丝不漏地传进了他耳里。
在赵遇兰决定搬走时,他心想往后便再也看不到他了…那份锥心之感,让他忍不住写了那篇“泽陂”给他,算是他最后、也是最明白地表达他的心意予他知晓的一次。他不敢更多奢求些什么,只求能日日见到他,为他服劳,他便也心满意足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