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唉…嗟行之人,胡不比焉?”王兰洲仰头望天,情不自禁地嗟叹着。
这两句,黎你懂得。那正是他名字由来的‘杜’篇里的两句,意思是嗟叹行路之人,竟不懂得怜悯这样一个孤弱的孩子…这感叹,王兰洲是替他发的。
黎你怔怔地看着王兰洲,心头潮涌,眼泪又欲夺眶。
王兰洲看着黎你小脸上的可怜神气,心里早已活动,只是可怜黎你身为次子,便落到这样的命运。可这也怪不得那位不幸的母亲,若非走投无路,又怎忍得下心卖子为奴,让自己的心头肉跟了别人去?
思索着,王兰洲缓缓垂下眼睑,不忍见黎你哀凄的眼神。
小小年纪的孩子遭遇这样风雨,他岂能视而不见、坐而不管,任黎你独行,发出自伤其孤之叹?
“秦荣,”王兰洲转向老家仆“拿了银子去,买了他吧!告诉他母亲,我不会亏待孩子,让她安心。”
“是。”秦荣面现欣慰喜色“老爷收你啦!快谢谢老爷。”
“谢谢老爷。”黎你感天谢地,跪在地上猛磕头。
“行了行了,去呗!”王兰洲微笑挥手,看着秦荣领着黎你出了舱外。
转首自舷窗望去,波纹微荡明月,舟船轻摆如摇篮,夜幕笼罩大地。
岸边上,十三岁孩子的小小身影披着月光,目送载着娘亲与哥哥的座船远去。船头上立着的至亲家人含泪挥手告别,孩子涕泪满襟,叫王兰洲觉得——那水面上的月,是被孩子的悲伤敲散了的…
“这一次,全多亏你救了我,真不知该怎么谢你好。”王兰洲说着,动手将戴在手指上的一枚玉扳指取下“就让我以此聊表谢意吧!”
“王老爷说这是哪里话,”黎你将王兰洲托着扳指的手推回“您的大恩大德,我当牛做马也还报不起,怎么还能拿您的东西?”
听得黎你这样说,王兰洲心中不禁升起一股愧窘,过去的事,他是有过无功,哪里值得黎你这般感念?为此,他不由有些耳热了。
“我…我也没做什么,那也只是…只是…”因忆起过往,王兰洲有些不自在起来,但见黎你神色自若,他不禁笑起自己了。
看来,黎你是把那件事给忘了…忘了也好…王兰洲想着,却发现竟然有那么一丝不该出现的落寞情怀在心底窜起。
窗外雨歇,只剩点点晶莹悬在屋檐,偶尔滴落,在窗下水盆处敲出轻响。
只见黎你回到桌边,拿着布抹桌子,整个人忙进忙出的。王兰洲百无聊赖之际,打量着这一眼能够看透的小房子,知道黎你的境况也不甚佳,不禁狐疑,他怎会独个儿住在这里?他家乡不是在浙江么?他娘跟他哥哥呢?
正揣想间,黎你端了锅冒着热气的稀饭进来了。
“这些年,你过得还好?你娘跟你哥哥也好?…怎么你只一个人在这儿?”
黎你盛了碗稀饭,又转身到柜子里拿了装着腌的酱菜瓮子出来,边料理手边的事边回着:
“我娘前些年过去了,然后,哥哥也娶了嫂子…我因想着我也大了,不能老依赖哥哥嫂嫂过活儿,所以去年就独个儿离开了家乡…”微笑释然,却让王兰洲觉得言外尚有无尽未吐之情。
“我日子还过得去,只是偶尔会想家。”说着,黎你走到床边,扶王兰洲下床用饭。“今晚委屈王老爷一夜,赶明儿我回了庄主,看是不是让您挪到庄子里去养伤。”
在黎你的搀扶下,王兰洲困难地走到桌边坐下,所幸房子小,这几步路还动不了伤口。
只听黎你还继续说着:
“我们庄主姓邢,为人通情达理,要是知道王老爷受伤的事,一定不会拒绝的。说不定还会嗔怪我不立刻禀报,委屈了王老爷一夜呢!”
“别老说什么委屈我的话,能捡回一条命,也已够了,我不奢求太多,只是辛苦你了。”王兰洲看着黎你,随即不自在地移开视线“呃…对了,不知邢庄主是个什么来历?”
“死去的邢老太爷是辞官归农的乡绅,现今的邢老爷倒没当官儿,只是守着这庄子过活儿。”黎你端过稀饭“王老爷请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