己的别院里,见她身形摇摇晃晃,脚底没踏扎实,就知道她定有古怪。
“没有…”柳君今大口喘气,调理紊乱的气息。“我回房歇歇便行。”
“老毛病?”见惯杜瑾湘的病病痛痛,邦彦如此猜测。比起一般女人,她略显单薄,若说是药罐子,邦彦想自己也不会有太大的惊讶。
“欸…”柳君今不否认也不承认,只是懒懒地应声,让邦彦搀进房里。
邦彦推开门,将她小心带进房,扶着她躺上床。弯下腰,他一并替她脱了鞋,让柳君今很吃惊他这样的细心,却也感到别扭,急忙喊着。
“不!我…我自己来。”红着脸,她没想过他的细腻。
邦彦拍拍她的肩,扶着她躺回床上去。“照顾人这点小事,我还会做。”他边为她脱鞋,边说道:“别瞧我这样,我也不是什么好命的少爷,在战场里,任何大小邦口子,我们都要自己料理。”
一股温暖流进柳君今的心底,跌入他无心布置的温柔里,迷惑了心神。为什么,她命中注定会遇见他?
“大人征战过几回?”
“数不清了。”坐在床沿,邦彦瞧着这许久没人烟的客房,因为她的住进,增添了一丝人气。“哪一回,不是活里来、死里去的?”
“你…喜欢打仗吗?”终究,他也是名武将,手握的仅能是兵器。
“我想,永远没有人会习惯杀人的滋味…但我别无选择。”邦彦苦笑,也不知为何最后他仅能这样。“这是我唯一,可以尽的一己之力。”
冥冥之中,总是有一股力量牵引着他往前走,他永远都活在一股被追赶的恐惧中。只能逼自己再往前走,就能找到心中所想的欲望,他越是这么做,便越是无法停下脚步…这些年来,自己求的是什么?
“你…有没有想过,那些死在你刀下的人,他们断气的最后一刻,心里想的是什么?”
她的一问,让邦彦无法言语,就仿佛被人当头打了一棍,闷在心里喊不出声。
“我不敢说,自己杀的…都是有罪之人。”邦彦两拳紧握,在面对自己多年的职志,他以为成了个英雄,但如今在她眼里看来,他成了地狱修罗。“或许,你是厌恶这样的人。”
柳君今抿着唇,没有吭气。在未进尚书府之前,她是恨着兵部的,无法想像这世上的人,怎会相互仇视,残杀同样都是血肉之躯的人们。
然而现下,柳君今也同样感到迷惑。
她以为他应当是杀人如麻,纵然百姓们视他为英雄,可他所到之处,便会上演无间炼狱,杀孽无数,一身罪孽!
“你有没有曾在夜里,为那些因战火无辜受难的人,暗暗祈求他们安息放心的走?”拉着他的衣袖,柳君今显得略略激动。
她应当是恨他的,因为他的出现,夺走她一辈子可以拥有的亲情,让她往后日子仅能像无根的浮萍,过着终生流散的日子。
“你有没有想过,那些自战火里活下来的人,面对自己亲人死去,能有怎样的表情?”柳君今泪里隐隐含光,恨透无情的战事,恨透手握兵器的他,更恨死懦弱的自己,在今日如此咄咄逼人的追问他之下,还希望他可以替自己辩驳。
邦彦定眼望着她,眼里透露出一丝的无奈,甚至有淡淡的哀伤。“若我知道怎么做是最好,那么…我便会毫不犹豫的选择。”
柳君今缩着身子背对着他,哽咽地道:“君今今日冒犯了…请大人原谅。”
“你…是不是想起已故的双亲?”她说过父母双亡,可想而知,应是死在烽火之中。
“没有…”埋进薄被里,她的哀伤落在被子上,成了一圈又一圈的泪花。
“对不住。”他有满怀的歉疚,因她的际遇而伤感。“我能做的事,总是有限。”摊开掌心,那因长年握刀而生的厚茧,最后成了讽刺他的事实。
柳君今听着他话里那分歉疚,突地很想放声大哭,却隐忍着不断抖着两肩,害怕藏在体内多年的脆弱与委屈,一倾泄便无法再收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