母欢喜无比。真是欢喜啊,他印象中几乎没见过母亲这种心满意足的笑容。
“捎…捎讯儿?”
他神色古怪地展信一看。这个…这个嘛…
纸上歪七扭八画著一个小娃娃…说它小娃娃还客气了,一只耳朵大,一只耳朵小,嘴巴还撇出脸颊外,头上只有两条像蟑螂须的玩意儿…那应该是头发吧!她画这是什么?是她自己吗?唉,那可真教人担心。
“定是有人和她提起这门婚事,小小姐心里记挂著你,才画了这张画。”夔母眯眼瞅著他,笑得前俯后仰。
“她只是个小娃娃。”他皱眉。算算年纪,惠吉祥才五岁。
“小娃娃又如何?”她频频笑说:“山儿,十年转眼就过去了,小小姐及笄时,你可别忘了她啊!”忘?他怎么会忘呢?
他知道,惠家每年过年都捎来一些年节礼品,腊肉,麻姥,年糕,也有上等的干香菇,以及对他们而言相当难得一见的鲍鱼。
从他十五岁开始,惠吉祥每年都在礼品里夹了些要送他的小玩意儿,她画的丑娃娃、狗啃似的花荷包、把他名字绣成一团的小手巾…
直到她十三岁,许是懂事了,知道害臊了,才改送男人用的头巾、鞋子之类,一些街坊上买来的物品。
她渐渐成熟了吧,所以含蓄了许多,不再像孩童那样大剌剌的真情流露。
凡她送的东西,他娘一项不差,全都帮他好好收著,像对待什么了不起的传家宝似的,虔诚供著它,连他本人都不能随意翻玩。
人心毕竟是肉做的。
正因她年年都送来意想不到的礼物,让他一直以为…以为…
以为她果然如他娘猜想的,是个体贴善良的好姑娘,因而…他才不知不觉、不知不觉把这门亲事悄悄放在心上,孰料——
两年前,她捎来的一封信,却彻底改变了他的想法。
她说她十五岁及笄,要求他尽快来迎娶,这不打紧,可恶的是她居然狮子大开口,向他要一笔天价聘金!
足足一千五百两,那可不是笔小数目,寻常人家挣一辈子也挣不来的,她居然要他付钱才能娶她,不娶也要付八百五十两当作毁约的赔偿。
接到那封信,他心都凉了,勃然大怒修书一封,上头龙飞凤舞,赏她一个大大的“屁”字。
这个“屁”,她肯定当之无愧,也不想想自己凭什么值这个价?
她凭什么?凭什么?到底凭什么!
他为她大醉一场,想破头也不明白——
她十五岁时,他已经二十有五,多少年来不知不觉为她守身如玉,窑子妓坊都没去过,连女人的身子长啥模样都不晓得,同年的男子讥笑他有毛病,他总不以为意。
结果,他是为了什么样的女人白白耗去青春啊?
娘渐渐上了年纪,视力不清,不晓得婚事已经吹了,仍三天两头问他何时要娶惠吉祥。他烦不胜烦,倒是想起——
这些年,她留了不少东西在他身边。
好吧,干脆上京一趟,把所有的东西都还她,顺便把婚约了结干净,他才好向娘禀明一切,让所有纷扰回归平静。
这无端端绑住他许多年的惠吉祥,他还真他妈的…很想、很想、很想亲眼瞧瞧她的模样啊!
不对不对,对街屋顶上那座山,她好像是见过的。
吉祥想起来了,抬起头轻轻“呀”了一声。
前些天带著丫鬟一块儿出门,纷纷人群里,她被脚下的石子儿绊住,本来差点儿要跌倒,没料斜里忽然蹦出一条臂膀,及时托住她手臂将她拉稳。
她还来不及言谢,那条臂膀的主人忽然不见了,她顺著那人的脚步望去,那是个身材魁伟的男子,身长高出寻常男子一大截,人潮中显得特别醒目。
那人脚程好快,瞬间就将她们抛到脑后。她远远望着那团背影,对他及时出手又迅速抽身,连个“谢”字也不需要的姿态颇有好感。
他,就是对街屋顶上那座山吧?身形极为相似…心弦一动,她差点儿便要阖上帐本出去确认了。可转念又想,是他又如何?
不过是万千人海中,臂膀偶然的短暂相触罢了。
人潮散去,缘分就散,还确认什么?
于是她低下头,再不萦怀于心。
“掌柜,你家老板在不在?买多少东西才帮人送?”外头喝声响起。
柳富春立刻上前招呼“两位大爷,咱家老板出门办货去了,没有十天八天怕是不会回来。送货都是一般,买多了嫌带不回去,咱店里一定送,只要地点在京城里就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