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的死讯传到狱中的时候，父亲的脸震了一震，然而一句话也没有说。

皇帝发落完女，又转过脸来狠狠的望住她，还没有说话，她忽然将脸微微一低，整个人已经倾他怀中。

这么久以来，她竟没有一次想起过六，六是另一位狄夫人所，家里姊妹多，各人都有母丫侍候。虽然年纪相仿，昔年六未嫁之前，她在家中与她也并不亲近，仔细想一想，甚至连她的眉目都模糊成一团柔的光。

镜中的人瘦得掉了形，仿佛一朵风的，脆弱得轻轻碰就会粉碎骨。虽然瘦下来，奇异般的不见憔悴，肤反倒显隐隐的青玉，面孔上洇的病态红，倒像是盛妆胭脂的红，映在铜镜里的一双睛，本应是黑漆就，时日久了漆光尽黯，仅余了一灰淡的光泽。在层层叠叠的锦衣裹簇下，仿佛只是个毫无生气的偶人。殊儿替她松松挽了个髻，从首饰盒里挑了枝翡翠步摇，长长的细密璎珞在指尖铮瑢作响，方在鬓前比了一比，她已经摇一摇，殊儿只得放下。

他却不在那里。

虽然这二十余日来日常相见，但总是病榻之上，并未尝一言。偶尔离得近些时，她上清凉淡泊的气息总令他微微怔仲，下意识便想躲开去，可是又不忍躲开去。她单薄温，孱弱无助，皇帝的心忽然一，就像是冰遇上炽的利刃，无声无息就被切化一痕。手臂慢慢抬起，终于揽住了她的腰。明知这是蛊，是毒，哪怕穿蚀骨，亦无法抵受，就那样饮鸠止渴的吞下去。过了良久方轻轻叹了气，对她：“既然不愿在这里住，命人另挑个地方就是了，何苦如此。”

等她能下床的时候，已经是四月里了，光渐老，连窗外的杏树也已绿叶成荫。后主事的华妃特遣来伏侍她的女殊儿，慢慢搀了她在妆台前坐下，笑：“我替姑娘梳一梳吧。”她并不答话，殊儿拿了犀角梳，慢慢替她梳着一青丝。因病中吃药，发每日都掉落不少，此时一梳，更是掉得厉害。殊儿不动声，一只手慢慢梳着，另一只手轻轻着发，动作极快，已经将落发轻巧袖中，不让她看见。

他手攥着冰冷的城堞，生的石角的硌掌心，无数雨顺着手腕向肘底，不是痛，而是迟钝的麻木，极细的一线线，绕上来，绕上来，麻痹的缠绕着，连心都像是裹上一层厚厚的茧。可是那貌似厚重的茧内，一切其实都在瞬间碎为齑粉，放肆的冷风掀起他的明黄大氅，寒气穿透了他整个躯，大氅扑扑的翻飞在夜里，整个人都被风雨浇得冷透了，冷得像是浸在严冬潭的寒冰里，再也期望不到化的那一日——她从未向他要求过什么，直到此生的最后一刻，她才说了这样一句话。

如霜自顾自起，长长的裙裾无声曳过平如镜的地面，许久没有走路，脚步有些虚浮，但她走得极稳。此后的路途艰险，她虽走得慢，可是一定要走得稳。光从窗棂透来，细密的一束一束，每束里无数细小的金尘，打着旋转着圈。窗扇上镂雕着梅鹿与仙鹤，团团祥云瑞草绕缠，细密的雕边上涂着金泥，富贵华丽，极好的采“六和同”她微微抿一抿嘴角，终于开：“我不在这里住。”

病了许久，也许是七八日，也许是十余日，每日昏昏沉沉，发着烧，偶然醒来，总是惊悚胡呓。三四个御医换着诊脉，大碗大碗的苦药喝下去，总不见效。后来皇帝命人飞回京，召来太医院的院正济荣，慢慢调养起来，才算渐渐有了起。

她面无表情，并不再言语，侧几上一只石榴红的人耸肩瓶，取下来轻轻一掼“咣啷”一声便是满地狼籍的瓷片。她漠然的踏过去，步依旧轻绵，缎的鞋底顿时被锋利的瓷片划透，每一步都在足底绽开嫣红的莲。轻而微的声音，轻薄瓷片被踏裂成很小的碎碴，她漫然向前，乌黑如镜的金砖地上，漫的血更显殷，缓缓的无声淌凝，像小儿的手，迟疑的伸向四面八方。而她恍若无知无觉，只是步履轻慢。殊儿吓白了脸，拿手掩着嘴，半晌才尖声叫唤，召更多的女，自将她扶掖回床上。一边急传御医，一边再不敢劝一句。

前的容颜渐渐清晰，仿佛有盏小小的灯，隔着无数重风雨之夜，终于照在了人脸上。苍白赢弱的脸庞上有双亮得惊人的眸，眸光如凝着冰凌，似乎可以直直的刺人心底去。而往昔的一切，终究是分崩离析。他转开脸去，淡淡的说：“你歇着吧，朕明日再来看你。”

中的柝声响过了三更，有一盏微黄的灯渐渐近来，提灯的人穿着黑油衣，无数条痕顺着油衣淌下，赵有智全淋淋的，就像刚从中捞来一般，行礼见驾，他默然无声。

语气奇温和，带着一怅然的无奈。

脚下的万顷灯火繁华，渐渐模糊为无数的星，每一颗都在中划过迷离的弧迹，终于凝成淡薄的气，风雨冷漠，瞬间已经得尽了。

这么多天来，殊儿第一次听到她开说话，声音嘶哑嘎，殊儿猛吃了一惊，心这样一位冰雪之姿的人，为何嗓音如此难听，脸上却依旧笑盈盈的：“姑娘住的好好的，怎么突然又不想在这里住了？这里地方宽敞，最要是离皇上住的‘方内晏安’近，何必再挪地方？”

这样的事情，自然瞒不住，向晚时分传蜡烛，轻烟散寂寂殿。皇帝总是这个时分来看她，得知今日之事后顿然发作。如霜并不言语，她本来就不说话，在睿亲王府中那次被缢，虽然最终获救，但声带已然受创，嗓音尽毁，于是更加寡言罕语，形同哑。她足上缠了纱布，斜凭榻上，榻前的灯盏亦被燃了，赤铜鎏金的凤凰，衔着一盏纱灯。灯光朦胧暗红，仿佛一颗衰弱的心，微微荏苒动。朦胧的灯光映在她脸上，稍稍有了几分血，但那颜也是虚的，像是层单薄轻纱，随时可以揭了去，依旧底下的苍白。一袭浅樱的窄窄衫，穿在她上犹嫌虚大，领绣着一小朵小朵浅绯的，堆堆簇簇绣繁巧，仿佛呵气，便会是落英缤纷，繁如雨零落衣裾。原本如的容颜，眉目之间唯有惯常的漠然疏冷。皇帝发作的雷霆万钧，她皆恍若不闻不问。

她在心里漠然的想，这样对她，难真的是因为六。

我要你在这里…有浩然的风从耳畔掠过，许久以前那个风雨加的夜，他独自徘徊在承平门楼之上。无星无月，夜稠如，哗哗的雨声激在城楼屋瓦之上，而重的寒气浸透过衣裳。后是禁城连绵沉寂的殿宇琉璃，脚下则是西长京的万家灯火，纷烁杂，就像天上倾下百斛明珠，在风雨摇曳中朦胧成一片珠海。

如霜：“我要你在这里。”

“是位小皇…”淡白的气从赵有智嘴中呵，瞬间便被寒风冷雨夺去了最后一丝温度：“生下来就没了气息…皇贵妃去的极安静，最后神智渐渐不清了，方才叫了几声皇上的名讳，最后一句话说的是：‘我要你在这里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