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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七章若使当时冷月如霜不遇(2/2)

最后是幽禁,闭于王府中漫漫长年,一日复一日,直将万丈的壮志雄心,一一消磨殆尽。直将风发的少年意气,熬成两鬓灰白。

定淳想尽办法才终于见着他一面,隔着天牢糙发黑的木栅,定淳伸手抓着他的手,而他只是闭双,不愿多说一字。

那已经是天佑四十三年,皇帝缠绵病榻已经半载有余,皇太奉旨监国,睿亲王却领着内阁的差事,朝中群臣隐约也分为两派,一派拥嫡,一派拥睿。他虽在关外,亦隐约听闻一二。

他停不下来,如果有稍微的停顿,脑海中总是闪现那一幕,那令他无比惊痛的一幕。只有引开弓弦,搭上箭翎,屏息静气瞄准的那一刹那,他的脑海中才会是一片空白,才会有暂时的安宁。他渴求着这安宁,便如大漠中迷路的人渴望饮一样,他一箭复一箭,一日复一日,不停的追遂着,永远也不能停息。

他的神在朦胧的灯下警醒如初,只说:“四哥,我都听你的。”

果然最后还是中了皇太的圈,他永远也不能忘记那段日。被关押在黑暗无天日的天牢里,饥饿、羞辱,还有一无法抑制的愤懑。心底仿佛有一把火,灼烤着他,将一切都焚焚的燃起来,这么多年,隔了这么多年,仿佛又重新回到童年,那般无助,那般羞辱,而他竟再次失去了一切。

他是再也没有父亲了,九五至尊宝座上的那个人,并没有给他带来过任何生命中的愉,有的只是无穷无尽的抛弃,无穷无尽的折辱。

皇二定溏也私下里说:“这舍鹘杂碎,迟早有日是能咬死人的白狼。”

冤?

他们用这方式来折辱他,用这方式来陷害他,而他竟然丝毫没有办法,就这样被困在了狱中,从每一个清晨,到每一个黄昏,日日夜夜,任由那愤懑啃噬着残存的最后一分尊严。

满场采声如雷,内官唱:“皇七大胜魁元!”少年傲然勒,眉目间已依稀有几分四哥定淳贯有的那淡泊,他的武艺已是皇室贵胄弟中公认的第一,连大将军慕大钧亲自调教的皇六定湛亦不是他的对手。新科的武状元与他比试骑,最后也败下阵来。皇帝夸赞他是“吾家千里驹也。”

定淳放任在他哭了许久许久,最后御医替他们检视伤势,他右手指骨折,虽扶正了指骨用了药,可是再也使不得力。皇们皆是五岁学箭矢,他今年本已经可以引开一石的小杯,从此后却废了,他的右手连笔都握不稳,拿起筷时,笨拙无力的叫他生的冷汗。

那是他此生最后一次嚎啕大哭吧,在四哥定淳单薄的肩。他想起父皇那一刻狰狞的面容,他本是痛恨着自己,痛恨自己为什么要到这世间来。他恨自己不如死去,不如死去,也胜过这样活着。活在这多余的世间,活在父亲的漠视与母亲的悲悯间。定淳削瘦的肩似乎化为垣古的石墙,他就那样无助那样绝望的抵在上,将全泪化为撕心裂肺的伤悲。

他再也不会哭了,当看到四哥定淳背上那乌紫的凹瘀痕——这一记如果砸在他的上,只怕他已经不再活在这世间。从此他没有了父亲,或者他一直不曾有过父亲,过往的最后一分希翼成了幻像,如今梦境醒来,只余了一个四哥,默然无声的不离不弃。

最后一次,当一年后他亲率二十万铁骑踏过茫茫的回坦草原,母亲惦记了一生,他却十九年来从未尝踏足过的回坦草原…金戈铁般的大军汹涌席卷,势如破竹,舍鹘的回坦、朝朝、斡尔韩三俱灭,从此北疆平定,再无边境之忧。

天下皆知他冤又如何?难父皇不知他是被冤枉的?他是他的父亲,可就是他一旨意将他关地方来,就是他一句话就抹杀他十余年来的努力,他用了十余年时间才重新站起来,而他轻轻一推,便将一切重新打翻在地。

赐宴,犒赏三军。呼雷动中太笑对他:“七弟英武,王师终定舍鹘,父皇与我皆可安心了。”他谨声只答了个“是”他们似乎都忘了,他的血脉里着有一半的舍鹘血脉,在祁驼关北茫茫千里的草原上,他被称为“初初咯则”,舍鹘话是“狼崽”的意思。据说腾尔格可汗兵败之后横刀自刎,曾经仰天长叹:“既生此初初咯则,诚天灭回坦也。”

班师之日,皇帝命太代自己迎得胜门,太欣万分的执着他的手:“七弟辛苦。”

定淳拉着定滦,躬行礼:“儿们告退。”是将定滦拉扯了去,定溏也脸如土跟着退了去。

他慢慢学会用左手握笔、举箸,从每一个清霜满地的早晨,到每一个柝声初起的黄昏,弓弦绞在指上,勒,勒了骨髓。那痛楚清晰明了的烙在记忆的,慢慢的结了痂,只有他自己知底下的鲜血淋漓。他发狂一样练箭,每日胳膊都似了千钧重的铁铅,痛沉得连筷都举不起来。左手的拇指上,永远有扳指留下的勒痕。

他并没有老,只是冷了心,从此后一颗心已如余烬。

是日毅亲王定淳在府中设宴替他洗尘,两人大醉同榻而眠。半夜他渴极醒来,咕咚咕咚一气喝完一盏凉茶,却见四哥定淳在灯下拟着奏折。见他醒来,定淳淡淡的对他说:“这个折你缮一缮,明天一早递去。”

那也不过因为战势急,舍鹘回坦的腾尔格可汗是他的嫡亲舅舅,朝廷两用兵,不得不对舍鹘虚与委蛇这最后一次。

甲胄铿镪作响,他跪下行礼,语气恭谨的答:“此乃父皇洪福,非臣弟之力也。”

这一切都来得太迟了,十五岁的少年对而来的赞誉和名利,懒怠得不愿略有回顾。

“咄”得一声,羽箭在鹄上,的透过鹄心,尖利的箭镞犹沾有鹄心上的几屑红漆,在日光下闪烁着白锐的寒光。

狡兔死,走狗烹。他虽然是皇,亦不过只是朝局间一枚棋。舍鹘已灭,而他武勋功,从此便是那些人的中刺中钉。

是辞兵权的奏折,定淳的神一如十余年前那般淡定:“如今局势将,咱们只能先图自保。”

“七弟,我必会为你洗清冤屈。”

他确实不会哭了,许多年后,当母妃终于寂寞的死去,他也并没有哭泣。母亲早就垮了,能拖那么多年全然是一奇迹。彼时他率着大军征祁驼关北,大漠的风沙如刀剑般割过他年轻的脸庞,手中的六百里加急是一敕令,谥赠他刚刚崩逝的母妃为敬贤贵妃。

“天天跟着定淳,也和定淳一样怪气。”皇二定溏没好气的挖苦:“瞧他那幅样,不仅从来没笑过,估计连哭都不会哭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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