进门就向一屋子人行了一个举手礼,说:
"我找区委王书记来报到!"
显然,他没有看出那个穿着旧棉袄旧单裤、头戴一顶破帽头的庄稼汉子就是区委书记王福来,所以只得冲着一屋子老乡来"报到"。
几个老头儿、老婆子看着小伙子怪有意思的,就都冲着王福来使眼色、努嘴儿,暗示小伙子,这个人就是他要找的王书记。王福来忍不住了,眼看小伙子又要冲着他行举手礼,只得走到小伙子跟前,笑着说:
"我姓王,可是名字不叫王书记--叫王福来。小同志,你有啥事儿?"
"报告王书记,县自卫队总部政委曹书记派我来给你当警卫员。我找了你半天这才找到你了。我叫冯小年,现在我向你报到。"
王福来瞅着冯小年,两只大手送到小年的眼皮底下,摇晃了两下子,说:
"冯小年同志,你看看我这两只手。"
小年莫名其妙地瞪着王福来的两只大手,看了又看。看到它除了指头特别粗--粗得像一节节的小棒槌,上面还长着厚厚的像树皮样的老茧外,别的看不出什么来。只好憨憨地笑着说:
"王书记,那上边也是十个指头--你是叫我用两只手好好练枪吧?"
轰地一声,群众的笑声震动了屋瓦。
王福来按着小伙子的肩膀,哈哈大笑起来:
"冯小年,你没看出来,我这是一双庄稼老粗的大手啊!我用这双手整整撸了二十五年的锄把子。直到八路军过来了,我这才上山里学习了三个月的政治、文化,可这三个月也没有磨下这层老茧子呀!如今说是当了干部,可咱还是跟庄稼人一个样儿,怎么一个庄稼人忽然使起什么警卫员来?这可是从来没见过的事儿!屁股后头总跟着个人儿,那,我就该不知道怎么走道儿啦。小年,你打哪儿来,还回那儿去吧,我可不要护兵…"他觉得说得不合适了,又哈哈笑了起来。
冯小年瞪大着眼,呆了半天,总算听明白王福来的意思。可是,他却噘着嘴,说:
"我不走!我服从命令听指挥--跟你跟定啦!"
关大妈坐在课桌上看了一阵子,忍不住搭话:
"老王啊,收下这孩子吧!憨憨实实的,多招人喜爱呀!咱八路军里净是这样的好孩子啊…你是该有个就伴儿的。走个黑道、送个信的,实在用得着他呀。"
"收下吧!收下吧!…"屋子里一片"收下"的声音。王福来急得摆着大手,说:
"收下也行。不是警卫员--是通信员。冯小年,当咱二区的通信员,你干么?"
"干!干!只要跟着你王书记--只要不用你那七节鞭一样的大手指头打我的脑袋瓜,我准保干得欢着呢。"
"孩子,我准保不打你…"王福来双手紧紧地拉住冯小年的双手,流露出父亲般的慈爱。
屋子里又是一阵欢腾的大笑。
散会后,群众都走了,林道静留下蔡明、王福来等几个干部开了个小会。道静问他们这会开得怎么样?蔡明、小俞,尤其是王福来,都说这会开得好,群众情绪都被鼓动起来了。林道静却摇摇头,低声说:
"群众是鼓动起来了,农会也成立了,成绩不错。可是也有点不对头的地方。"
蔡明立刻大声喊起来:"怎么不对头?群众爱听什么咱们就说什么,怎么这么一个群众拥护的会,会不对头?"王福来没有出声,只拿着烟袋荷包冲着蔡明连连点头。显然他是站在县农会主任一边。
道静平静地说:
"包括地主老财,只要不当汉奸,只要愿意抗日,咱们就该团结他们。这个会上,王大伯讲的内容,阶级斗争多于抗日斗争。群众以为农会就是贫雇农的会--除了贫雇农,中农都很少参加会,这是不是同抗日民族统一战线的政策不太合辙?后来,张景山还把刘继功冷嘲热讽地赶出门去,也不合适。可以不允许他参加农会,但是态度要好一点,总之,这个会最大的问题是:农会怎么能没有中农参加呢?"
人不多,深夜的教室却沸腾起来。蔡明、王福来不同意道静的观点,强调农民受地主老财压迫几千年,共产党就是不能忘掉阶级斗争,农会就应当以贫雇农为主。高雍雅站在道静一边说了几句帮衬话。小俞呆坐着,不开口。散了这个没有结果的会出来后,道静拉着小俞悄声在她耳边说:
"主任妹妹,怎么整个夜晚,你一句话也不说呢?你应当有自己的见解呀!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