世间再无人比这病虎更千金一诺。

徐骁笑眯眯问：“我若真砍死顾剑棠，你这回？”

那名女初世，剑匣仅刻有“此剑抚平天下不平事”九字。

徐骁哦了一声，皱眉。

京城寒早已消弭，蝉鸣不止，可徐骁似乎还是怕冷，抬手呵了气，慨：“我离京时记得王朝有一千八百六十四个驿站，这会儿兼并那么多个国，不增反减，还能剩下一半吗？”

杨太岁平静：“我欠的忠义人情，当年也还清了。既然你今天能请我喝酒，我明天就能请你杀人后京城。”

徐骁反问：“我砍他，他敢还手？！当年我把他的嫡系斩首挂在城上示众，他就敢阻拦了？当年不敢，现在这小越活越回去，就更不敢了。”

怪不得能教徐凤年这般品行无良的儿。

老僧轻声：“你以前连累王妃活不自在，现在是连累你几个女都是如此，尤其是那徐凤年，你就没愧疚？”

先皇得知后笑着说没有这个弟媳妇便没有徐徐骁，便没有朕的大好江山，大凉龙雀剑当得起这九个字。

得七窍生烟，至于耿直怒容背后是否存有忐忑畏惧，便不可知了，京师有小消息说北凉王与铁骑驻扎休憩的下嵬驿馆，门可罗雀，京师内上下都觉大快人心，拍手叫好，都说这是天理昭昭，失者必寡助，北凉气数已尽！

徐骁笑：“这不就是了。”

下嵬驿站，当真是门冷落。内院落中，富家翁装束的北凉王在与一位黑衣老僧对饮绿蚁酒，酒是徐骁特意从凉州带到太安城的，前绰号病虎的老家伙，则是被徐骁拉过来的。其实这些年借着二女儿徐渭熊的那首《弟赏雪》，京城中绿蚁酒多有贩卖，只不过北凉王亲自带着烈酒行过几千里，礼轻情意不轻。这也算是徐骁面对他乡故知的一表态：你杨太岁不当我徐骁是朋友，连城都得替皇帝陛下盯着我，可徐骁却仍然当你老秃驴是朋友，当年你请我喝酒当作送行，这次重逢便要还请你喝一壶绿蚁酒。

徐骁哑然笑：“又不是你这家人，老不心，对得起当年随我征战的英烈？这天下谁打下来的？”

徐骁喝了酒，冷笑：“下次朝会，顾剑棠再敢唆使一帮杂碎招，就别怪老刀劈他！”

这哪里是穿五爪蟒袍的北凉王，分明是市井无赖啊！

徐骁哈哈笑：“你这秃驴，还算有良心。”

徐骁问：“你可知那烂陀山六珠上师？”

杨太岁皱眉：“顾剑棠便是空手，你也打不过。天底下用刀的，他稳居第一人。”

徐骁呢喃：“怎么不担心，她与凤年双修，担心，可不双修，更担心啊。”

世人皆知徐骁对驿站有一难以割舍的情怀，因为离王朝当初对驿站建造并不重视，徐骁执掌兵权后，提十政，其中驿站与政几项都在他手中得到最大程度的发展，还有几项政事因为秋落幕，尚未来得及普及，便已中途夭折，消减驿站只是一个缩影而已。离王朝兵鼎盛时，可谓是一驿过一驿，驿馆同鱼鳞。一骑接一骑，驿骑如星。故而国战结束时，几乎所有亡国皇帝被押解往太安城，期间见识到三十里一驿，都会震惊徐骁的手腕，许多战败后仍是只怨天时地利的名将这才服气，因为小小驿站要牵扯驿等诸多事情，每一件都麻烦至极，仅是驿路两旁植的栽和维护，每年便要耗费国库多少银？当时兵戈正酣，昏君不去说，几个明君也是至多盯着甲胄锻炼，恨不得今日钱明日便可立竿见影，为臣的能如徐骁一般说服皇帝陛下在百年大计上砸钱？

黑衣老僧呵呵：“似乎不敢。”

老僧问：“听说这位红教法王去了襄樊，你不担心？”

徐骁坦然笑：“不是一家人，一一家门，不吃一家饭。什么自在不自在的，都是命。”

黑衣老僧平淡：“太安城太安城，天下太平安稳，何须再现当年驿馆林立羽檄飞传的景象？这难不是好事吗？”

老僧：“此人最初修行耳不向外闻，不若世人，早早得了动静二相了然不生的大解脱境，是佛门里的大智慧者，当年由初地证一跃到第八地。与武当山新掌教一跃天象如一辙，都是罕见的菩萨。”

黑衣老僧虽是僧人，却也饮酒，喝了一，语气平淡：“你甚心。”

黑衣老僧默不作声。

说到这里，黑衣老僧有愧，便不再说话，神情有些落寞。

老僧问：“那你还请我喝酒？”

老僧一声叹气。

徐骁冷哼一声：“若不是到了北凉后那些年媳妇一直劝解我，说你这秃驴有苦衷，老就算再大度，也懒得理你。”

一壶绿蚁很快就空了。

徐骁笑：“短时间来看自然是好事。等你我百年以后，是不是好事，可就难说了。”

杨太岁皱眉：“张鹿会心，顾剑棠也会心。再者是你帮先皇打下天下又如何，没有你徐瘸，总会有李瘸王瘸上，你居功自傲，先皇却没有狡兔死走狗烹，依然由着你去当北凉王，这还不够吗？”

那名奇女临终前才刻下后九字，每次想起，黑衣老僧都觉得有愧，因为他便是世间第一有愧人。

杨太岁苦涩一笑。

徐骁轻声：“够了。所以当年你拉我喝酒，事后我也没怎么样，当年欠你和他的恩情，都算一笔还清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