汤和尚赠送那只佛钵后，徐凤年之所以在西域城中傻乎乎等待拓菩萨，就是要借用拓菩萨的凌厉攻势，来锤炼锻造他纳气数后的那柄“剑胚”，拓菩萨和徐凤年各有所得，但显然徐凤年更加备后发制人的迹象。徐凤年在上一次拓菩萨的埋伏不成后，已经追杀了两百多里，直到两人先后登上这座雄伟雪峰。

徐凤年嘴角渗血丝，默念：“还乡。”

背后所负长剑“放声”，在鞘中长啸不止，如秋蝉最后的一声嘶鸣，歌人间。又似迟暮老人离乡多年，只想死于故乡。

拓菩萨在避其锋芒后，几乎本能地就气机转六百里，迎接徐凤年真正杀招的后手。果不其然，徐凤年的方寸雷是归鞘，第二刀则是彻彻底底的刀，一抹耀白虹如蛟龙逶迤山脉朝拓菩萨扑杀而去。拓菩萨这“一气”起始一炷香前，气最壮于先前一拳撞弯徐凤年横在的放声剑，将徐凤年撞这座战场，当下虽说气势不可避免下降，但炸烂这一抹白虹仍是绰绰有余，力求一拳建功的拓菩萨不遗余力，弯曲手臂提锤势，不但砸散了白虹，甚至砸在了那柄狭刀上，徐凤年试图耗尽拓菩萨的气机，等待那稍纵即逝的换气空隙，拓菩萨何尝不是在等徐凤年力竭而换上一生气的破绽，所以他这一拳不但要迫使徐凤年一气枯竭，还要迫使徐凤年在倒退途中不得不勉换上一新气。但是徐凤年的接招大意料，分明不像拓菩萨那么孤注一掷，选择了留有余地，任由拓菩萨的小半拳罡透过刀，轰在，徐凤年在空中飞旋倒掠，如蝶翩翩，就要撞地面之际，手中狭刀刀尖在地面轻轻一，撩一大抔黄沙，后仰，双脚踉跄退去，面朝拓菩萨，之前气后一直没有气的旧气，尽数消散，接着嘴微动，轻轻一气呵，准确说来是试图一气呵成，呵成一气。

原来在这之前的转瞬间，拓菩萨惊愕发现徐凤年那把脱手而的长剑，极其“凑巧”地在徐凤年倒退后换气时，好似被无形气机牵动，自行归鞘了。与此同时，那颗被拓菩萨忽略不计的“慢悠悠”紫雷，也爆发惊人的速度，冲到自己背后。

这一路厮杀，气机和魄两大底蕴都稍逊一筹的徐凤年每次换气，都会耍一两样足以成为寻常武宗师的压箱底绝学，为自己拉开一大段距离，以供息换气，拓菩萨每次都觉得那应该是最后的惊喜，但徐凤年总能在绝境时为自己铺一幅柳暗明又一村的画卷。李淳罡的剑，邓太阿的剑术，剑九黄、卢白颉、黄青等人的剑招，王仙芝的拳，洪洗象的圆，柳蒿师的天象，韩生宣的指玄，王重楼的指玄，书生气，仙佛气…就没有一个止境，没有尽。

拓菩萨显然仍是小觑了这归鞘一剑的威力，后被如遭撞钟，不得不向前踩一步，躯前倾，像个驼背，这才堪堪卸掉那劲。

人生天地间，从生到死，其实都在一件最容易被忽略的事情，那就是呼，一呼一，如此往复，醒时睡也，不知有百万千万次。教养生证长生的吐纳术，便是返朴归真，在这呼最小事上千秋最大文章。纯粹武夫的金刚境界，杀死三教中人的指玄手，不多见，但就算发生了，也不会有人大惊小怪，就在于金刚指玄两境的差距算不得什么鸿沟，真正难以跨过的门槛，是天象境，人猫韩貂寺之所以在离江湖上那般鼎鼎大名，以至于被誉为陆地神仙之下第一人，就在于他的指玄境界，能够力拼甚至宰掉与天地共呼的天象境大宗师。

拓菩萨神凛然，怒喝一声，竟是行换气，形站定，双脚陷地面，原本锤向徐凤年的双拳相互一敲，气机暴涨。

在一场场生死之争中，两人形成了一定的默契，撤退一方并不刻意隐藏全气机，总会留下一蛛丝迹让追杀一方去刨问底。

徐凤年刮完了胡渣，放刀回鞘中，起前又抓起一把冰雪放嘴中，让其慢慢化咙。

徐凤年

拓菩萨面冷笑，他哪里会给徐凤年大摇大摆换气的机会，趁着徐凤年匆忙换气气未升的短暂空当，大踏步前行，双拳迅猛捶。拓菩萨虽说仅剩三分气力，但是这拳若是锤中，比起徐凤年气势巅峰时扛下自己十二分气力还来得立竿见影，如巧劲打中蛇七寸，肯定要这个样新招层不穷的家伙吐一大碗鲜血。

重新归鞘。两人之间，顿时平地起惊雷，饶是拓菩萨货真价实的大金刚境界魄，也不敢完全抗下这奔雷，他双掌掌心向外，稍稍往上一托，挡掉大半劲，顺势侧向移开，徐凤年直面那条直线上，震响声绵绵不绝，两侧百余人被罡风冲击，刹那间都如同为风摧折的树木地而起，向后坠落。

负剑佩刀的他突然停下形，蹲下，望向更更远，随意抓起一捧雪，胡拭脸颊，手心挲着下上的胡茬，犹豫了一下，脆就伸手那把气韵狭刀，歪着，拿雪亮刀锋刮起了胡。不同于开始那四五天的且战且退，从前天夜那场搏杀开始，他和拓菩萨的局面就扭转过来，一天两夜，手六次，拓菩萨主动退却了四次，也跟先前厮杀的慢腾腾你来我往不同，现在双方都是一击不中就会有一人选择撤退，不求酣战，力求一击致命。

晨曦中，一个黑沿着白雪皑皑的山脊往峰狂奔，如同一粒微小芥置于壮阔雪海。

拓菩萨就明确无误告诉徐凤年他会在这座雪峰上等着，至于会是在何时何地施予毫无征兆的杀招，就得徐凤年凭借本事和赌运去全盘接纳了。

这场同为四大宗师之一的巅峰厮杀，互为砥砺最武的磨石。

战场上那一千多人全捧着脑袋捂住耳朵，蹲到地上，仍是减轻不了那阵如尖针刺破耳的剧烈疼痛。

拓菩萨背后如同绽开一朵两丈的紫金莲，片片怒放。

拓菩萨悄悄咽下涌到咙的那鲜血，面无表情，望着这个恰逢“江湖千年不遇之大年”而乘势而起的年轻人。这位北莽军神，既没有见识到新招而到惊奇，也没有因为自己落了下风而恼羞成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