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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两百二十八章大珠小珠落玉盘下(2/2)

在酒宴上没少喝酒的坦坦翁打了个酒嗝,转对齐龙笑问:“中书令大人,晓得我桓温这个坦坦翁绰号的由来吗?”

龙没好气:“这有何值得显摆的?”

死不相往来的架势,今天竟然重新碰在一起,看样已经冰释前嫌,洽洽,难免让人揣测这青党莫不是要东山再起了不成?至于以彭家刘家为首的北地两辽世族豪阀,在太安城的话事人也默契地待在一起。

龙笑而不语。

龙没来由叹气:“以前的写书人啊,以后的翻书人啊。”

桓温白:“中书令大人,这话可就溜须拍太过了啊,如果换成别人来说,我甚至都要觉得是骂人了。”

桓温也跟着叹息一声,突然问:“先生是不是没有见过那徐凤年?”

桓温嘿嘿笑:“我恩师跟老凉王当堂对骂过很多次,我这个当学生的,虽说跟那年轻藩王不过两面之缘,但是其中滋味,实在是不足为外人也。”

龙答:“愿闻其详。”

桓温笑:“我们这些愧对典籍的读书人啊。”

桓温又问:“齐先生,你知京当官以来最喜的两件事情吗?”

桓温不再用中书令大人这个恭敬中透着生疏的称呼,语气诚恳:“齐先生虽然与恩师政见不合,但是恩师当年便对先生学问的功夫极为钦佩,在桓温看来,世人都说那与其衣冠误事不如布衣遁世的理,其实要么是够了官,要么是不成官的虚伪措辞,远不如先生这般布衣即学问、衣冠即济世。”

桓温轻声:“少年人要心忙,忙起来,则能震摄浮气。老年人要心闲,闲下去,方可乐享余年。”

桓温哈哈笑:“最早啊,可不叫坦坦翁,有个家伙帮我取了个酒葫芦的绰号,如果有些事情惹恼了他,还要被他骂成酒饭袋,坦坦翁这个叫法,相对而言是很后来的事情了,有次陪那家伙一起在禁中当值,我不住嘴,就偷喝了酒,刚好给通宵批本的先帝逮了个正着,我呢,喝了,言谈无忌,就跟先帝说我桓温只要一天肚中有酒,就一天心中坦,但是哪天陛下不酒喝,就要满肚。然后先帝就逗乐了,当场就让当时的掌印太监韩生宣去拎了好几坛酒来,那一次,有个从来都滴酒不沾的家伙也破天荒喝了杯,脸红得跟猴差不多,我醉后笑话他别叫什么碧儿了,就叫红脸儿好了。他就回了一句,住嘴,好好你的坦坦翁。大概是从那个时候起,我就成了坦坦翁,也许很多官员觉得这个绰号是说我桓温在离官场上,不论如何朝局动,我都是个跟着一起摇摇晃晃偏偏最后都没倒下的不倒翁。”

桓温朗大笑“先生好见地,学生年轻时也有如此。”

龙笑着摇摇

龙很快就摆手:“别来这一,我跟你恩师当年不对付是了名的,对于儒法两家的里之争,两人一辈都没谈拢,在我京以后,坦坦翁没有为难国监和中书省,我就已经很庆幸了。”

这位坦坦翁眯起,先是抬起左臂挥动了一下袖,然后伸右手,指中指并拢在空中轻轻敲击状“每日朝会,看着文武百官来来去去,琳琅满目,目不暇接。听着他们腰间玉佩敲击,叮叮咚咚,清脆悦耳。百看不厌,百听不腻。”

桓温继续望了一会儿那座小山,缓缓转:“论年纪辈分,中书令大人与我恩师同属一辈…”

龙摇沉声:“这个时候,朝廷上谁都能闲,唯独坦坦翁闲不得,广陵,北凉,两辽都不安生,朝廷这边很需要坦坦翁帮着拿主意。很多时候很多事情,哪怕坦坦翁不开说话,但只要你坐在那里,哪怕是打着瞌睡,朝廷的人心就不会。家有一老,如有一宝,说的就是坦坦翁。”

桓温抬起,不看山,看更的天空“天地一张大玉盘,大珠小珠落其中,噼里啪啦,都碎了,都死了。”

龙和桓温这两个年迈老人走起路来其实并不慢,步也大,于是跟后边的官员大队伍愈行愈远,两老径直来到了金秋园里一著名景致,以将近百块神湖石堆砌而成的神山,神湖石虽然很久以前就被一些江南名士钟情推崇,但称得上真正兴起,为朝野上下所熟知,是最近五年的事情,一块块石,不断从湖底捞起一座座富贵院,在去年更是“飞”了帝王家,在金秋园一夜成山,名动天下。神湖石以瘦透皱三字为珍,上等神湖石,玲珑起伏,气韵天然,所以又有一斤石一两金的说法。

龙笑了笑“坦坦翁啊坦坦翁,咱们两个老在这里互相拍,这也就罢了,问题是也没人旁听耳朵啊,如何‘传为谈’,如何青史留名?”

他执掌离王朝废弛多年的中书省,在数十年前,偏居北地而藩镇割据的旧离赵室,中书省的中书令、左右仆和侍中等几个衔,都被赵室赐予那些尾大不掉的藩镇武将和把持朝政的彪炳武臣,以示荣,都是虚衔,就像后来的大国和上国。只不过今时不同往日,大权旁落的中书省重新成为名副其实的庙堂重地,他齐龙也顺势成为继张鹿之后的又一位当朝首辅大人,而一些被很早就被翰林院分走的职权,也重新回归中书省。但是齐龙心知肚明,自己这个被先帝召京城“救火”的中书令,说到底,就是个过渡宰相,把殷茂赵右龄等人扶上位后,也就要全而退,而桓温不一样,先帝也好,现在的天也罢,对待这位与张鹿私甚好的坦坦翁,都视为可以信任的帝师人,这次沸沸扬扬的桓温辞官让贤一说,齐龙最清楚不过,哪里是年轻天对桓温生了忌惮猜忌之心,分明是桓温自己有了退隐之意,这才有了桓温一人独得三方御赐砚台的谈。

龙笑:“以前没觉得,以后我也要留心注意一下。”

说到这里,齐龙略带讥讽:“想我年少时读史,初读某人某事,总觉得血脉贲张或是人肺腑,后来回过味来,才知是沽名钓誉至极,其心可诛啊。”

龙闭上睛,脑袋微斜,似乎在侧耳倾听,喃喃:“是啊,西北那颗天地间最璀璨的珠,终于快要碎了。你我二人,还有后那些黄紫公卿,都是罪魁祸首。”

龙依旧闭着睛,轻声笑:“原来真正的读书人,不读书啊。”

:“坦坦翁无论为人还是官,都不曾行心上过不去事,不存事上行不去心,我不如坦坦翁多夷。”

桓温没有登山,而是站在距离神湖山还有数十步的地方,望着那座据说云雾天气可见烟绕、雨天可闻雨音、大风中可听法螺声的矮山,中书令齐龙见坦坦翁没有登的意图,也就笑着陪坦坦翁站在原地。如今离朝廷的氛围极为轻松,相比张庐顾庐对峙的时候,有张鹿和顾剑棠这两位不苟言笑的文武领袖坐镇,文武百官起官来可谓战战兢兢,生怕犯错,如今换成了脾气都很好的齐龙和桓温,人人都轻松了许多。加上又恰好碰上赵篆这般方登大宝还算不得积威重的年轻天,因此太安城官场前辈都喜跟私甚好的晚辈调侃一句,你们这帮祥符新官比起咱们这些永徽老臣,算是遇上了好时候啊。

桓温很开心很用力地笑了笑,毫不遮掩促狭意思。

“那北凉王倒是去过一趟上,可惜不曾见面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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