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凉白游弩手校尉孙吉魏木生先后战死于关外龙儿平原。

李翰林言又止，有些话最终还是没有说。

祥符二年，大暑。

李翰林笑：“魏老哥如果不怪罪我多事，我可就要吃饱了撑着多说一句了，如果以后嫂要是帮老哥生了个儿，不妨跟孙吉的小女儿订个娃娃亲吧？女大三抱金砖嘛，别嫌弃人家姑娘年纪比自家儿大，会疼人比什么都好。”

而那桩在铁蹄如雷的边关沙场中，一桩显得是那么不起的娃娃亲，终究不成。

魏木生犹豫了一下“既然要引蛇，北莽蛮也不全是傻，当时孙吉提议咱们三人抓阄，谁抓到谁来当这个诱饵，说实话当时孙吉他第一个抓阄就抓到了，我心底是有些庆幸的，倒不是我魏木生贪生怕死，可是怕手底下五六百兄弟跟着我送死啊。李校尉，你也不用太过自责，老魏我其实心里敞亮着，这场谋划是你给都护府提议的，最想担任诱饵的也是你，怪谁都不能怪你，孙吉要怪就怪他命不好，也怪他瞎了，了我这么个不仗义的兄弟…”

李翰林笑意苦涩。

跟咱们幽州步军一较低，这胖麾下的骑军人数始终不多，有袁南亭和齐当国两位将军策应我们，想来即便有些变故，咱们也算立于不败之地，这场仗，可以往狠里打！”

这一日，还有北莽耶律洪才战死。

李翰林在茯苓军镇那场抓阄之后，和孙吉一起走在街上，原本不熟的两人聊得不多，孙吉在北凉边军中向来很有痞气，也有人缘，敢跟大将军徐骁撒泼打要要钱，也敢跟燕文鸾何仲忽这样的秋老将开玩笑，甚至连那位虎城刘寄都愿意跟孙吉称兄弟，反观闷葫芦一般的魏木生就要逊许多，尤其是在昔年靠山陈芝豹叛北凉后，愈沉默寡言。以至于经略使李功德的儿李翰林，一路平步青云当上游弩手校尉，不少边军武将都猜测归结底，仍是新凉王不放心北凉白游弩手的缘故。

孙吉和魏木生两人，是幽州胭脂郡老乡，年轻气盛瞧不起本地的幽州步军，一起投的凉州边军，曾经都是北凉游弩手前列炬营的底层小卒，受胡魁重，之后兄弟两人的阶步伐都大致相当，最后也都陆续到了游弩手的校尉，成为北凉边军数十位校尉里最风光的两个，但是在谁成为校尉的时候，当时分别属于北凉都护陈芝豹和骑军统领钟洪武两座山的好兄弟，现了矛盾，毕竟游弩手的校尉，一直被北凉边军称为三州将军也不换的官位，远远不是官厚禄四字可以简单解释的一把特殊座椅，最后是背靠老军怀化大将军钟洪武的孙吉率先成为校尉，当时钟洪武尚未一气之下卸甲归田，在边军中权势正值如日中天，这就使得战功略胜一筹的魏木生待在都尉一职上继续熬了两年，以至于兄弟二人谁先去了幽州老家过年另外一人便会留在边军，大有兄弟反目成仇而老死不相往来的架势。

那场茯苓军镇大街上的谈话，李翰林跟孙吉说了他为何边军游弩手，很开诚布公，而孙吉也没有觉得是什么此地无银三百两。孙吉聊了胡魁和钟洪武这两位官场贵人，也聊了渐行渐远的老兄弟魏木生，聊了新老两位凉王，聊了战死在虎城最后尸被徐凤年用杨元赞等数颗颅换回的刘寄，最后孙吉说了句跟炎炎夏日很应景的题外话，打趣李翰林这位从前北凉屈指可数的官宦弟，说陵州富贵人家在夏天既有避暑胜地，也能享受好些祛暑的奢侈吃，说他这辈的前些年一直有个梦想，就是以后自己打不动仗了，就拖家带去陵州养老，到时候一定要让李翰林这个有钱人尽地主之谊。李翰林当时也不知该说什么，只好笑着说陵州富人在夏日时分，家家都会有一样叫仙人草，是从遥远南疆通过驿路快加鞭送至北凉陵州当地的玩意儿，研磨后加冰成一大碗凉粉，一下去真正是清凉似神仙。

李翰林在和魏木生分别之前，没来由说了句“魏校尉，早就听说你和老兄弟孙吉争了一辈，从打仗军功当官，到娶媳妇，最后连生几个孩也没落下，是不是真的？”

还有老凉王徐骁的义齐当国战死。

李翰林摇了摇，抬起手臂胡抹了抹嘴边的鲜血“抓阄一事是孙吉提议的，抓阄的件也是他亲手准备的，最后更是孙吉抢着第一个抓阄，魏校尉，难你真的没有想明白？”

人已死，如何能开说话。

一号被李翰林称为魏老哥而非魏校尉的魁梧汉，怔怔神，不知其所想所思。

那么这桩临时起意的娃娃亲，多半是板上钉钉了。

最后，魏木生朗声笑：“这事儿，我看行，回这次我要是没死在战场上，就亲自去问问孙吉…那老小要是不说话，就当答应了这桩娃娃亲！”

当时街上孙吉披甲而行，烈日当，这位材敦实的中年汉满汗，闭上睛，咂摸咂摸嘴，满脸灿烂笑容，呢喃了一句，以后自己最心疼的小闺女，她一定要每年都能吃上那玩意儿。

魏木生愣了一愣，惨然一笑“好一个连大将军都说是吉人自有天相的福将孙吉，好一个‘孙命好’，他这辈打了无数场恶仗，但是连受伤次数都不多，原来是到来一脑都把福气还给老天爷了。”

魏木生既赧颜又愤懑：“孙吉这家伙运气好，一气生了三个儿，去年他家里又添了个小千金，老魏我的媳妇肚就不争气了，尽给咱老魏家生女儿，至今一个带把的都没有，我这辈啥事情都没输给过孙吉，唯独这件事，不服气不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