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百六十一章 如花
幽州沂河城郊外有一条guan溉沟渠，入秋时分，那一大片芦苇dang，竟似大雪茫茫般。
几个临河村庄便错落其中，一辆ma车由官dao转入小路，颠簸不停，ma夫是位shen穿古怪衣裳的年轻人，神情木讷。
ma夫shen后坐着一位shen穿素洁棉衣的男子，斜靠车bi，双tui悬在车外，随着起伏不定的ma车一起轻轻晃dang。
黄昏里的小路上，ma车赶上一位劳作完毕的老农，ma车越过老农时，棉衣男子转tou望向那位正好向自己投来好奇视线的老人，老人chang了一张很不中看的脸，沟壑纵横，只不过虽然shen形伛偻，仍是比那些南方老人要高出半个脑袋，脚步也相当矫健，足可见老人年轻时候肯定是位好把式。
棉衣男子轻轻喊了一声先生，车夫便拎了拎缰绳，ma车缓缓停下，男子tiao下ma车，笑着打招呼dao：“四姥爷？”
老农满脸错愕，不晓得这位瞧着很面生的后辈为何要喊自己四姥爷，大概是震慑于棉衣男子的气势，老农嚅嚅喏喏，局促不安，不敢搭话。
棉衣男子用最地dao的幽州乡土腔微笑dao：“我啊，村尾的陈望，四姥爷，不认得了？”
老农瞪大眼睛，使劲打量这位自称住在村尾的后生，然后猛然醒悟，皱baba的沧桑脸庞上绽放笑容“小望？！”
陈望咧嘴笑dao：“是啊。”
老人唏嘘不已，随即纳闷dao：“怎的又回来了？不是上京赶考去了吗？”
陈望笑dao：“早就考完了，这趟回家看看。当年四姥爷还借我二两银子来着，可不敢忘。”
老人摆了摆手，好奇问dao：“考得咋样啊？”
陈望轻声dao：“还行。”
老人哦了一声，兴许是担心伤了年轻人的面子，没有刨gen问底，何况一辈子都跟黄土地打jiaodao的老人，其实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，只是叹息一声“可惜了。”
陈望脸色平静，好像没有听明白老人言语里的惋惜。
陈望与老农一同并肩走回村子，聊今年庄稼地的收成，聊同龄人的婚嫁，聊村里chang辈是否都还健在。
通过闲聊，陈望得知自己的黄泥房祖宅早已破败不堪，一堵墙都塌了，这在情理之中，十年不曾还乡修缮，本就简陋至极的房子，如何能够安然无恙。陈望的爹娘在赶考前就先后过世，无主的房子，可不是那些看似柔弱的芦苇，今秋一枯还有明春一荣。老农有些话没有说出口，其实在这位小望进京后，村子有位女子，原本会经常去打扫，收拾得干干净净，就像她自己家一般，年复一年，好些偷偷心仪于她的年轻人，也都死了心，娶妻生子，而那个黄花闺女逐渐变成了一位老姑娘。只是如今她人都不在了，再与陈望说这些有什么用，何况陈望到底是在京城待了那么多年的人，指不定也记不得她了吧？否则若真有心，哪怕这么多年无法回家，为何连一封信也没有寄回？
已经临近村tou，老人抬起tou望向炊烟袅袅的村庄，忍不住叹了口气，那个闺女的家就在村tou，多贤惠的一个孩子，方圆百里都要竖大拇指，早年媒婆差点踏破她家的门槛，可她不答应，她爹娘也没法子，谁都没料到竟然到tou来，会发生那件惨事。老百姓都认命，命不好，怨不得谁。这就跟得个病一样，扛得过去就能活，扛不下来，是老天爷不赏饭吃了，就当入土为安。
陈望没有进村子，突然停下脚步问dao：“四姥爷，她的坟在哪儿？”
老人愣了一下，放低嗓音dao：“你咋知dao她…”
老人没有继续说下去，陈望同样没有说话。
老人指了指渡口那边，dao：“就那儿，坟tou虽小，也好找。”
陈望掏出一只沉甸甸的钱nang和一张信笺“四姥爷，麻烦你帮我把村里的账还上，jiao给里正或是附近私塾先生，上tou都写清楚了。”
老人犹豫了一下，终于还是没有拒绝，小心翼翼接过信笺钱nang，问dao：“不回村里tou看看？”
陈望摇toudao：“我就不去了。给我爹娘上过坟，要ma上动shen回京城那边去。”
老人感慨dao：“这也太急了些啊。”
陈望笑了笑。
老人才走出去几步，突然回tou问dao：“小望，你真在京城当大官啦？”
陈望似乎不知如何作答，太安城的大官？黄紫公卿，位列中枢，一朝宰执？
所以他只好笑dao：“不算大。”
老人欣weidao：“那也很出息了，四姥爷很早就知dao你小子肯定不差！”
陈望笑意恬淡。
老人临了不忘多瞥一眼那位站在陈望shen旁的年轻人，转shen离去的时候满肚子狐疑，那shen衣裳瞅着ting古怪。
陈望与那位与国同龄的“年轻宦官”缓缓前行，他爹娘的坟在村外不远。
陈望抬起手，拂过那些芦苇。
他当年寒窗苦读的时候，都没敢想什么进士及第金榜题名，他爹娘就更没那份奢望了，他们只觉得自己儿子能够读书识字，就已经是一件光耀门楣的大好事。北凉苦寒，一家一hu能够出一个读书人，就很了不起，跟中原尤其是富饶的江南那边大不相同，那里喜欢讲究耕读传家，在北凉这里，青壮投军从戎的很常见，手里捧书的人却很稀罕。他刚入京参加会试，北凉是唯一一个在太安城没有设置试馆的，人生地不熟，更没有科举同乡前辈的照拂，就只好借宿在一间小寺庙里，北凉口音让他四chu1碰bi，同样一本古籍，店家卖给他就要贵出许多。即便后来参加过殿试，仍是在官场上没有半点同年之谊，北凉也算独一份了。晋兰亭在太安城的飞黄腾达，严杰溪一跃成为皇亲国戚，两人出于私人恩怨，都故意没有去改变这一点，就算姚白峰担任国子监左祭酒，仍是心有余而力不足。
而他陈望，满朝文武眼中的陈少保，堂堂门下省左散骑常侍，当今天子最为倚重的未来首辅，则是有心且有力，偏偏zuo不得。
陈望缓缓而行，两侧是高过人ding的芦苇丛，硕大松ruan的芦花，随秋风而纷纷起，不知落在何方。
陈望到了那chu1坟tou，ba去絮luan杂草，然后正衣襟，跪下重重磕了三个响tou。
子yu养而亲不待。
那位被这位棉衣男子尊称为四姥爷的老人，可能这辈子都不知dao，晚辈jiao到他手上的两样东西，钱nang信笺，后者仅凭最后署名“陈望”二字，就是价值千金了。
北凉二十年来，在离yang官场只有寥寥数人，其中晋兰亭官至礼bu侍郎，严杰溪受封大学士，理学宗师姚白峰执掌过国子监，但是这三人加在一起，都未必有陈望一人的分量重。
甚至可以说，很大意义上正是这个背井离乡的北凉读书人，他的那两封密信，改变了北凉格局。
在原路返回的路上，陈望遇到了一位shen材结实的同龄男子，看到他后，那人神情复杂，有愤懑，有敬畏，有惊讶，有不解。
那人重重呼xi一口气，然后板着脸递给陈望一个cu布行nang“我妹留下的东西，都是你当年留下的书，还给你。”
陈望接过布nang，怔怔出神。
那人转shen大步离去，停下shen形，嗓音沙哑dao：“望子，虽然我妹妹…但你别觉得她死得不清不白！她比谁都干净！”
陈望捂住嘴ba，望着那个早年经常与自己勾肩搭背喊一声妹夫的背影，han糊不清dao：“对不起。”
那人喃喃dao：“这话你对她说去。”
陈望默然，指feng间渗出猩红色。
久久没有挪步。
——
陈望捧着布nang，来到渡口，找到那座小坟。
宦官不知所踪。
陈望盘tui坐在坟前。
与小坟相对而坐。
有位不识字的女子，会在太yang底下寻个干净的地方，晒书，摊开一本一本，收起一本一本。
有位没有嫁人的女子，会在无人时前往那座小渡口，等人，远望一次一次，转shen一次一次。
陈望轻轻打开布nang，低tou望去，有再熟悉不过的《礼记》，《大学》，也有年岁更为久远的蒙学读本三百千。
当年，或是田间劳作，或是渡口捣衣，或是大雪时分，或是采摘芦苇，他经常背书给她听。
今年与当年，已是十年之隔。
他与她，也已是yinyang之隔。
陈望闭上眼睛，柔声念dao：“国有患难，君死社稷，大夫死宗庙，百姓最后死乡间…”
“君子曰‘大德不官，大dao不qi，大信不约，大时不齐。’察于此四者，可以有志于学矣…”
“使天下之人，齐明盛服，以承祭祀。洋洋乎，如在其上，如在其左右…”
暮色里，读书人读书。
风chui芦苇轻轻摇晃，如女子点tou，笑颜如花。
。。。
幽州沂河城郊外有一条guan溉沟渠，入秋时分，那一大片芦苇dang，竟似大雪茫茫般。
几个临河村庄便错落其中，一辆ma车由官dao转入小路，颠簸不停，ma夫是位shen穿古怪衣裳的年轻人，神情木讷。
ma夫shen后坐着一位shen穿素洁棉衣的男子，斜靠车bi，双tui悬在车外，随着起伏不定的ma车一起轻轻晃dang。
黄昏里的小路上，ma车赶上一位劳作完毕的老农，ma车越过老农时，棉衣男子转tou望向那位正好向自己投来好奇视线的老人，老人chang了一张很不中看的脸，沟壑纵横，只不过虽然shen形伛偻，仍是比那些南方老人要高出半个脑袋，脚步也相当矫健，足可见老人年轻时候肯定是位好把式。
棉衣男子轻轻喊了一声先生，车夫便拎了拎缰绳，ma车缓缓停下，男子tiao下ma车，笑着打招呼dao：“四姥爷？”
老农满脸错愕，不晓得这位瞧着很面生的后辈为何要喊自己四姥爷，大概是震慑于棉衣男子的气势，老农嚅嚅喏喏，局促不安，不敢搭话。
棉衣男子用最地dao的幽州乡土腔微笑dao：“我啊，村尾的陈望，四姥爷，不认得了？”
老农瞪大眼睛，使劲打量这位自称住在村尾的后生，然后猛然醒悟，皱baba的沧桑脸庞上绽放笑容“小望？！”
陈望咧嘴笑dao：“是啊。”
老人唏嘘不已，随即纳闷dao：“怎的又回来了？不是上京赶考去了吗？”
陈望笑dao：“早就考完了，这趟回家看看。当年四姥爷还借我二两银子来着，可不敢忘。”
老人摆了摆手，好奇问dao：“考得咋样啊？”
陈望轻声dao：“还行。”
老人哦了一声，兴许是担心伤了年轻人的面子，没有刨gen问底，何况一辈子都跟黄土地打jiaodao的老人，其实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，只是叹息一声“可惜了。”
陈望脸色平静，好像没有听明白老人言语里的惋惜。
陈望与老农一同并肩走回村子，聊今年庄稼地的收成，聊同龄人的婚嫁，聊村里chang辈是否都还健在。
通过闲聊，陈望得知自己的黄泥房祖宅早已破败不堪，一堵墙都塌了，这在情理之中，十年不曾还乡修缮，本就简陋至极的房子，如何能够安然无恙。陈望的爹娘在赶考前就先后过世，无主的房子，可不是那些看似柔弱的芦苇，今秋一枯还有明春一荣。老农有些话没有说出口，其实在这位小望进京后，村子有位女子，原本会经常去打扫，收拾得干干净净，就像她自己家一般，年复一年，好些偷偷心仪于她的年轻人，也都死了心，娶妻生子，而那个黄花闺女逐渐变成了一位老姑娘。只是如今她人都不在了，再与陈望说这些有什么用，何况陈望到底是在京城待了那么多年的人，指不定也记不得她了吧？否则若真有心，哪怕这么多年无法回家，为何连一封信也没有寄回？
已经临近村tou，老人抬起tou望向炊烟袅袅的村庄，忍不住叹了口气，那个闺女的家就在村tou，多贤惠的一个孩子，方圆百里都要竖大拇指，早年媒婆差点踏破她家的门槛，可她不答应，她爹娘也没法子，谁都没料到竟然到tou来，会发生那件惨事。老百姓都认命，命不好，怨不得谁。这就跟得个病一样，扛得过去就能活，扛不下来，是老天爷不赏饭吃了，就当入土为安。
陈望没有进村子，突然停下脚步问dao：“四姥爷，她的坟在哪儿？”
老人愣了一下，放低嗓音dao：“你咋知dao她…”
老人没有继续说下去，陈望同样没有说话。
老人指了指渡口那边，dao：“就那儿，坟tou虽小，也好找。”
陈望掏出一只沉甸甸的钱nang和一张信笺“四姥爷，麻烦你帮我把村里的账还上，jiao给里正或是附近私塾先生，上tou都写清楚了。”
老人犹豫了一下，终于还是没有拒绝，小心翼翼接过信笺钱nang，问dao：“不回村里tou看看？”
陈望摇toudao：“我就不去了。给我爹娘上过坟，要ma上动shen回京城那边去。”
老人感慨dao：“这也太急了些啊。”
陈望笑了笑。
老人才走出去几步，突然回tou问dao：“小望，你真在京城当大官啦？”
陈望似乎不知如何作答，太安城的大官？黄紫公卿，位列中枢，一朝宰执？
所以他只好笑dao：“不算大。”
老人欣weidao：“那也很出息了，四姥爷很早就知dao你小子肯定不差！”
陈望笑意恬淡。
老人临了不忘多瞥一眼那位站在陈望shen旁的年轻人，转shen离去的时候满肚子狐疑，那shen衣裳瞅着ting古怪。
陈望与那位与国同龄的“年轻宦官”缓缓前行，他爹娘的坟在村外不远。
陈望抬起手，拂过那些芦苇。
他当年寒窗苦读的时候，都没敢想什么进士及第金榜题名，他爹娘就更没那份奢望了，他们只觉得自己儿子能够读书识字，就已经是一件光耀门楣的大好事。北凉苦寒，一家一hu能够出一个读书人，就很了不起，跟中原尤其是富饶的江南那边大不相同，那里喜欢讲究耕读传家，在北凉这里，青壮投军从戎的很常见，手里捧书的人却很稀罕。他刚入京参加会试，北凉是唯一一个在太安城没有设置试馆的，人生地不熟，更没有科举同乡前辈的照拂，就只好借宿在一间小寺庙里，北凉口音让他四chu1碰bi，同样一本古籍，店家卖给他就要贵出许多。即便后来参加过殿试，仍是在官场上没有半点同年之谊，北凉也算独一份了。晋兰亭在太安城的飞黄腾达，严杰溪一跃成为皇亲国戚，两人出于私人恩怨，都故意没有去改变这一点，就算姚白峰担任国子监左祭酒，仍是心有余而力不足。
而他陈望，满朝文武眼中的陈少保，堂堂门下省左散骑常侍，当今天子最为倚重的未来首辅，则是有心且有力，偏偏zuo不得。
陈望缓缓而行，两侧是高过人ding的芦苇丛，硕大松ruan的芦花，随秋风而纷纷起，不知落在何方。
陈望到了那chu1坟tou，ba去絮luan杂草，然后正衣襟，跪下重重磕了三个响tou。
子yu养而亲不待。
那位被这位棉衣男子尊称为四姥爷的老人，可能这辈子都不知dao，晚辈jiao到他手上的两样东西，钱nang信笺，后者仅凭最后署名“陈望”二字，就是价值千金了。
北凉二十年来，在离yang官场只有寥寥数人，其中晋兰亭官至礼bu侍郎，严杰溪受封大学士，理学宗师姚白峰执掌过国子监，但是这三人加在一起，都未必有陈望一人的分量重。
甚至可以说，很大意义上正是这个背井离乡的北凉读书人，他的那两封密信，改变了北凉格局。
在原路返回的路上，陈望遇到了一位shen材结实的同龄男子，看到他后，那人神情复杂，有愤懑，有敬畏，有惊讶，有不解。
那人重重呼xi一口气，然后板着脸递给陈望一个cu布行nang“我妹留下的东西，都是你当年留下的书，还给你。”
陈望接过布nang，怔怔出神。
那人转shen大步离去，停下shen形，嗓音沙哑dao：“望子，虽然我妹妹…但你别觉得她死得不清不白！她比谁都干净！”
陈望捂住嘴ba，望着那个早年经常与自己勾肩搭背喊一声妹夫的背影，han糊不清dao：“对不起。”
那人喃喃dao：“这话你对她说去。”
陈望默然，指feng间渗出猩红色。
久久没有挪步。
——
陈望捧着布nang，来到渡口，找到那座小坟。
宦官不知所踪。
陈望盘tui坐在坟前。
与小坟相对而坐。
有位不识字的女子，会在太yang底下寻个干净的地方，晒书，摊开一本一本，收起一本一本。
有位没有嫁人的女子，会在无人时前往那座小渡口，等人，远望一次一次，转shen一次一次。
陈望轻轻打开布nang，低tou望去，有再熟悉不过的《礼记》，《大学》，也有年岁更为久远的蒙学读本三百千。
当年，或是田间劳作，或是渡口捣衣，或是大雪时分，或是采摘芦苇，他经常背书给她听。
今年与当年，已是十年之隔。
他与她，也已是yinyang之隔。
陈望闭上眼睛，柔声念dao：“国有患难，君死社稷，大夫死宗庙，百姓最后死乡间…”
“君子曰‘大德不官，大dao不qi，大信不约，大时不齐。’察于此四者，可以有志于学矣…”
“使天下之人，齐明盛服，以承祭祀。洋洋乎，如在其上，如在其左右…”
暮色里，读书人读书。
风chui芦苇轻轻摇晃，如女子点tou，笑颜如花。
。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