瞥了她一眼,思虑清晰地开口:“之前的讨论,我们决定出以象征性的简单线条,画出情感由浅到浓的阶段变化。因此,妳必须订出至少三种基本的意象图腾。”
“我觉得我画出了男女之间那种强烈的吸引。”她自认有掌握到重点。
反光看不见眼神的镜片,又晃过她一眼。“但我希望妳发挥的是煽情,不是滥情。”
“啥?这有差别吗?”她皱紧了眉头,听不懂大老板的逻辑。
修长的手指指向纸上的图画,他点出问题所在。“既然要做图腾式的设计,表现手法就不能太明显,一笔一画要精练收敛,将想法完美的隐藏在线条中,引人遐想。而这个,太过了,一眼就让人看透,少了想象的深度。”
被他这么一说,白湘凝仔细研究自己的作品,不得不承认,他挑剔有他的道理。
但理智上的同意是一回事,情感上的抗拒又是另一回事了。
她缓缓地抬起头,默默盯着他瞧,许久才冒出话来。“你知道我生平最讨厌的是什么吗?”她天外飞来一问。
“愿闻其详。”他很客气地请教。
“我最讨厌那种把个人尖锐又刻薄的主观批评,用绝对的语气包装成天下唯一的真理,然后自以为是有智慧、有想法的人。这种人最喜欢用高高在上的姿态,对他们不喜欢的东西吹毛求疵,自以为眼光精锐,条理分明,自己却不见得有能力做到自己嘴上说的那些批评。这种自鸣得意的家伙,不是活在狭小封闭的世界,就是自卑到必须用自大掩饰的可怜境界。”一有机会发泄,她马上滔滔不绝说出内心最深的怨恨。
楼允湛对她的愤恨一点都不意外,随手在桌上一旁的纸堆中抽出一本笔记本,不经意地翻着。“听起来,妳似乎是个厌恶别人批评、小心眼又爱记恨的人?”
笔记本上黏着许多剪贴下来的文字段落,除了黑色的印刷字体外,更多的是沭目惊心的红色颜料。扭曲的红色笔迹不是在文章上打个大叉,做溅血的效果,画些惨烈的肢体尸块,就是在一旁的空白写着恶毒的诅咒。
在第一天清理桌面时,他发现这叠为数不少的剪贴簿,马上能理解这张桌子的用途。
这张塞在最角落的书桌,是白湘凝专门用来收集她作品的评论,无论是报章杂志或是网络论坛的批评,她全汇集成册。除了别人的意见,笔记里也记载着她的情绪反应。
收集好评的本子里,页面大致是干净清爽,间杂着几幅她随手画下的开心小图样。而在负评的笔记里,就精采得有些血腥了。
鲜红色的颜料加上耸动标题与插图,清楚地传达出她的不满以及怒意。
“天底下有谁会爱负面的批评呢?我不否认自己是小心眼、爱记恨。可是我这种人也会听进批评,更有改进的企图心。”没注意他的举动,白湘凝一个劲地说得痛陕。
他认同地点点头,发现在显眼的红色笔迹下,有些简单的反省眉批。对于这种有点自虐又矛盾的行为,他好笑地抬眼望向她。每认识她一点,他总会多些不寻常的新发现。“妳真是个奇怪的家伙。”他只有这个结论。
正说在兴头上的她根本听不进其它声音,完全投入自己的世界。
“我觉得有批评是好事,可是批评有很多形式,一定有更容易让人接受与反省的表达方式。总而言之,我对那种很不客气、很自以为是的说法,非常感冒就是了。”
“所以,妳对我很感冒?”他翻到她的最新笔记,日期刚好是一个星期前,里头当然详尽记载他说过的经典名言和她最真实的响应。
这冷冷的嗓音钻进她激昂的情绪里,她终于有空回头看他一眼。
这一眼,她瞪凸了眼珠,焦急地抢回她亲笔留下的证据。
“呃…”她尴尬地吞口水,努力挤出和善的笑容。“我刚刚也说过,批评有很多种。现在我已经完全明白,你是属于那种可以让人深深反省的金玉良言。”
楼允湛浅浅拉出笑容,折光的镜面始终透不出真正的心思。
“如果妳听进我的建议,那么现在该做的事情,只有一项。”长指再点点桌上注定被丢弃的图稿,监督的工头发出开工的暗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