而来的。
“我那三年每日都忙得很。”他边说边将桌上的酒坛拿离苏默远了些,再把剥好的花生放至她的面前。
“忙什么?”
“忙着让陛下心头好过些。”在他的语气里,全然找不到一丝波澜“因陛下有令,所以狱卒每日都对我或鞭或打,偶尔还会烙上一烙,所以我忙得没工夫去伤春悲秋。”
花叔气得用力拍打桌面“为何陛下要把气出在你身上?那些事不都是你父兄做的吗?”
沐策看着酒杯里盛着的那颗明月,在酒面上浮啊荡荡的,时而残缺时而圆满,这不禁让他想起了,当年初初知道父兄卖国叛国时,他在极度不可置信后,那一腔深深埋在心底的怨尤,可他又不知能往哪儿发泄、又该向谁倾诉,这份根本就不能告人的心情。
他仰首看向苍天“你们说,忠义二字,倘若只是简单的金钱与美色即能被收买,这难道还不够伤人吗?更遑论,那个遭到背叛的人,还是个一国之君。”
所以他不怨,即使身在黑牢时日夜受尽苦楚,他还是不怨陛下;当他父兄获了罪后,他也不怨他们,哪怕他可能会因他们而永生不得离开囚禁他的监牢。
说到底,就是伤心。
这二字,可让人生让人死,这一幕往事的起因,就只是一个伤心,而那个被伤透心的人,即是当朝皇帝。
“被鞭的地方,还疼吗?”花婶掩不住满眼的泪光莹莹,好不心疼地轻抚着他的手臂。
他漾着笑“不疼了,花婶补得很好,就是伤疤看起来吓人而已。”
“被打的地方呢?”花叔也低头直摸着他的膝盖,不断地回想起他刚抵山上时那一夜的惨况。
“被打断的地方花叔都已帮我接起来了。”他开始担心再这般说下去,今晚的中秋夜,恐怕就会变成抹泪大会了。
苏默忍不住握住他的手“你真不恨陛下?”
“不恨,是我的家人令他失望了。”
“你的父兄呢?”
“也不恨。”他无奈地勾着一抹笑,略过苦涩的滋味“他们也不过就是对自己的心太过诚实,诚实到…一时只想到自己,而忘了本分也忘了他人而已。”
带着桃果香味的醇醇酒香,再次在破坛开启后,泛在沁凉的夜风中。沐策头疼地看着他们一个个都不听话地又开了酒坛,一人一坛地抱着闷饮,任他怎么劝都不听,接着在他们默默地喝了一会儿后,花叔开始吸着鼻子。
“哭什么呢?”沐策叹息连天地取出帕子,在他脸上擦呀擦的。
花叔揪着他的衣袖“小沐子…有没有人说过你很温柔?”
“你喝多了。”
“温柔的人没好下场的…”花婶醉眼蒙眬地望着他,豆大的泪珠颗颗掉下来“瞧瞧你,不就是榜样?”
“都过去了。”他只好一个个接着哄“天下没过不去的坎,只要能放下,那么无论再痛再难,总有天都会过去的。”
苏默听了,急急又饮了一大杯,花叔与花婶生怕海量的她一人会把剩下的桃酒都给喝完了,连忙各抱起一坛到别的地方喝去。
“都说别喝多了。”沐策看不过她囫囵灌酒的举动,一把按下她的手,不意却让酒洒了,在桌面上溅出一行映着旖旎月色的银光。
低首看着桌上的酒渍,前阵子在沛城所经历的遭遇,如潮水般反复地倒灌进苏默的脑海里,她眼眶一热,积蓄已是多年,却始终都掉不出眶的泪水,当下滑过她的面颊。
“…可我明明都已放下了,怎就是过不去呢?”她哽着声问,两手攥紧了手中的酒杯。
她不想的。
她也不想生在苏府,不想有张承袭了母亲容貌的脸庞,她只想象朵藏在墙角的小小野花,不招人注目,安安静静地过着日子。她从来都不要人们注意到她的,她甚至曾希望,这世上要是都没有人记得苏默这人就好了,可自小一桩桩一件件落在她身上的,又从没有给过她机会拒绝,偏她又不能选择命运,不能选择父母,不能选择伤残,所以她就只能学着将它们一一放下。
可她还是过不了自己的那道坎,人前的自卑是种根深蒂固的顽疾,它与性格坚强与否无关,与忍耐的限度无关,她再开朗、再不将之放在心上,全都是徒劳之功。